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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副刊散文在现代中国曾以承载“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批判意识和变革意识”①为己任。在那个沧海横流、风雷激荡的时代，在新旧文化的冲撞中，关注社会、开启民智、引导变革便成了现代报纸副刊散文的主要任务之一。在当前的文化背景下，“哲学隐匿、广告崛起”②。当前的报纸副刊散文呈现出与现代报纸副刊散文不同的思想取向和美学风格。同时，由于报纸是一种官方极为重视、覆盖面极广又特别注重商业性的载体，这对于副刊散文的思想导向、美学风格产生了一定的制约，使得副刊散文与其他书刊散文和网络散文在这两个方面显示出一些不同的特征。
我们先看当前报纸副刊散文总体上呈现出来的美学特征。笔者对2007年三四月份全国一些主要的报纸副刊散文做了一次粗略的浏览，这里选择比较有代表性的三地三报为例，作一个简单分析。这三地三报是北京《北京青年报》、上海《文汇报》、广州《羊城晚报》。这三份报纸副刊散文的主要美学特征就是——温和。
温和，即“温柔敦厚”、“恬淡平和”，不张扬也不颓废。通常是在对日常时事、人事、节日、享乐等的描述中发一点感想，它们所突出的多是对生活的温馨体验，一些介于平常生活与其形上之间的一些点到即止的描述与感悟，并不追求沉甸甸的厚重感和犀利的深刻性。这些散文往往不乏细腻的生活感受和纯熟的艺术表达，用语明白畅达，平易近人，娓娓道来，努力营造一种温情脉脉的氛围。
《北京青年报》的“非常感受”、“中学作文”，《文汇报》的“文汇笔会”，《羊城晚报》的“花地”、“家庭”等副刊栏目的散文，大多具备这样的美学特征。其中最明显地表现在那些诉说情感型的散文中，这类诉说亲情、友情、恋情、乡情、怀旧之情等内容的散文，是当前报纸副刊散文最普遍的主题，所占篇幅最多。它们从不同角度抒发个人大同小异的感情和感触，语言大多质朴自然，也不乏深情之作。比如陶莹的《有一天，父母会变老》（羊城晚报4月3日）、丛维熙的《思念是人生的彩虹》（文汇报3月6日），是作者当下情感的抒发，一实一虚，从文章的题目就可以看出它们所要表达的温暖的人情；鲁塞的《永远新鲜“黄老太”》（羊城晚报4月4日），王丽华的《在北京找张床》（北京青年报4月5日）则是描写家庭、友人等生活趣事，在琐碎中见温情；有些则是对故城故乡、故人旧事的回忆，带领读者游历、赏玩往日城乡，与作者共同领略人世的悲欢，即便在当时曾有难忍的悲辛和痛苦，但隔着时间的长廊，要追求的仍然是一种温和的思恋，如李明锐的《闹市，给贫民安个家——民国时的救济院》(羊城晚报4月1日）回到那么一个破碎、冷酷的时代，却仍然要发掘出其温暖、柔和的一面。
另一类是被称为“现代感性的城市戏谑”③的散文，描述现代人的都市生活心理或感受。这类散文的内容更贴近现代市民的当下生活，有的作品也不乏从生活中得来的一点新鲜的感悟和经验，但多数显得浮浅、夸张，比如许冬林的《许身太早，恋爱太迟》（北京青年报4月4日），陈长林的《成语重组》（文汇报3月2日），蝶梦飞舞的《美男索要美容权》（北京青年报4月3日），叶海声的《随想三章》（羊城晚报4月10日）等；甚至还偶有纯粹的戏谑之作，在调侃和嬉笑中卖弄一下自己的小“智慧”。这类散文往往是记录生活中的小打小闹，没有大悲大喜的冲击力，给人的审美感受多是不痛不痒的温吞水。
还有一些散文是通过人物的生活经历阐发一点生活哲理，如刘永毅、李树仁的《一个白人老同事的后悔》（羊城晚报4月11日）以当年同事的不同生活方式及其今日成就的对比，给“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名言再作一次注释。此外还有一些美文和幽默小品等，有追求淡雅、机智的绅士趣味的，也有在这充满竞争和焦虑的社会环境中，追求一种宁静、淡泊的出世情怀的。
另外还有一类散文或者可以称为“知性散文”。它在内容上把学术知识和理性思考融入到个人的感性表达之中，“以理节情”。知虽为理性之知，然而也并非一味地讲究科学与理性，而是同样包含着一种日常化的温情，在温和的叙述中娓娓而谈，一种理性的认知便慢慢地渗透进读者心灵。这类散文往往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情感厚度，偶尔也有些忧患意识和幽默笔触，但也都优雅而有节制，在展示知识的同时追求一种闲散而温暖的文人情趣。除散见于各栏目的知识性介绍文章，《北京青年报》的“作家专栏”、《文汇报》的“文汇笔会”、“书缘”，《羊城晚报》的“花地”专版下，“人物”、“阅读”、“大家小品”等专栏的一些文章，都体现了一种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比如孟晖的《中国古代无时尚》（文汇报3月3日）、高照的《〈祝福〉及其他》、徐城北的《话剧与宣南》（北京青年报4月7日）等，都是用优美的文笔把知识性的内容融在温情的回忆之中；孙郁的《关于自传》（北京青年报4月14日）在对两类不同态度自传的对比中，肯定那种真诚、自信的人格；罗韬《不可不识林同济》（羊城晚报4月3日）以对林同济的敬仰，试图说明什么是学人的最高境界。
由上可以看到，当前报纸副刊散文“重视的是情、理结合，以理节情的平衡，是社会性、伦理性的心理感受和满足”。这种温和的生活怀恋结合知性的感悟思考，为读者提供了情感和心灵的慰藉，平息他们当下生活中的紧张情绪和焦灼心态，扩展了他们的知识面，提升了他们的人格素质和眼界，使他们获得更为理性和深刻的思考人生的智慧。使读者在情和理两方面都得到了历练和熏陶，培养了其温和、宁静的心态，这对于建设和谐社会环境是必要的。
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当前报纸副刊散文的审美特色是非常单一的，几乎已经不再具有现代报纸副刊散文中突出的忧患意识、批判意识和变革意识。这种大一统的温和的美学风格，事实上参与了大众文化制造“虚假的文化时间”④的工程。在这个时间里，“时代越是失去了什么，就越是凸现什么……以满足人们心理需求的欲望”⑤。报纸副刊散文从内容到语言，都笼罩在温和、有序、美好的面纱下，与大众的真实生存状态是有距离的，实际上把读者引向不真实的虚假时空，很大程度上遮蔽了当下社会很多尖锐的现实问题，温和有余而辛辣不足。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思想取向和美学特征呢?这主要是由当下报纸这种大众传媒的特殊性质所决定的。首先，报纸虽然是公共论域或公众的言论场，但是其“公共”或“公众”的性质，从来就是相对的。中国当下的报纸表面上看来虽然同时聚集了官方、精英和民间三种话语形式，但后二者必须唯前者马首是瞻。正所谓“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礼记·乐记》)，当下报纸散文大一统的温和风格，正是它主动或被动地接受社会和谐的号召的结果。相对而言，网络作为一种新兴的媒介载体，具有更为自由的表达空间，所以当下的网络散文比报纸副刊散文具有远为丰富多样的审美特征。
其次，由于报纸又是一种商业性很强的媒体介质，必须考虑到广大读者的共同口味，用麦克唐纳的话说，就是“尽一切办法让大伙高兴”⑥。由于当代社会生活的快节奏，人际关系的紧张，生活压力的沉重等因素，大众心理处于一种普遍的焦虑、压抑、躁动、郁闷之中，所以他们也需要这类充满温情和知性的散文充当情感和心灵的抚慰，在获得知识的同时，体悟那种淡泊宁静的生活姿态，调和身心的平衡。当下的报纸副刊散文必然要考虑到这个方面的因素，用迎合百姓心理和趣味的方式实现其商业诉求的目标，这就形成了它温情和知性的美学风格，而且这也是中国最为传统的美学风格。
总之，鉴于当前报纸副刊散文美学风格过分单一的缺陷，笔者不但从美学意义上，而且从社会意义上，期待报纸副刊散文风格的多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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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①周海波、杨庆东：《传媒与现代文学之间》，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13页。
②南帆：《现代人，没有重量的生存》，北京：昆仑出版社，2003年版，第111页
③夏瑞红：《论当前媒体散文的特质》，湖南社会科学，2002年第2期。
④孟繁华：《传媒与文化领导权》，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81页。
⑤孟繁华：《传媒与文化领导权》，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83页。
⑥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三联书店，1989年版，第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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